2021年8月:对话曾毓群 | 红杉资本
实战派助理-小派
AI摘要:
十年电动化格局预测
曾毓群给出了两个关键数字:十年后全球存量汽车中约400辆/千辆将是电动车;全球最终存活的车企中,约70%将来自中国。他的逻辑是,智能电动车的竞争路径类似智能手机,一旦去除国家保护、按纯市场化竞争,最终玩家数量会收缩到一只手数得过来,中国在这轮竞争中具有结构性优势。
宁德的自我定位:搭台子的,不是演戏的
曾毓群明确拒绝将宁德定位为"电动车电池制造商",提出三个方向:移动式化石能源替代(动力电池,含未来机器人);固定式化石能源替代(储能和新型太阳能电池);特定领域智能电动化(如矿山全流程无人化)。他反复用"搭台子、搬砖"来比喻宁德的角色——让各家车企在上面跳舞,自己是被需要的基础设施,反而比台上的演员活得更稳。
电池分配的底层逻辑:现金为王
面对"僧多粥少如何分配电池"的尖锐问题,曾毓群的回答简洁:让客户包生产线,不是包一年,而是未来五年、十年的产能承诺,最好直接预付资金将生产线买下。没有资金承诺的合作是不认真的。这一逻辑实质上是将产能稀缺转化为对客户战略确定性的筛选机制——有信心的车企才会下这种长期赌注。
技术路线判断:磷酸铁锂将主导,固态电池言过其实
磷酸铁锂的增长会非常快,因为随着充电桩普及,续航焦虑将逐渐消退,消费者实际需求远低于他们心理预期的600公里。三元电池仍会存在于高端长续航车型,但占比将持续下降。固态电池的判断最为直接:五年内能上车的大概率不是全固态电池——丰田在奥运会上展示的"全固态"更多是展示性的两三台车,届时可能引发中国媒体和股市的一轮炒作,但这与真正商业化相差甚远。他暗示宁德有"既不是磷酸铁锂也不是三元"的新方向,但拒绝透露。
对"车"这一概念的重新定义
曾毓群提出了整场对话中最具哲学色彩的论断:智能电动汽车已经不能叫"车"了——"汽车"的"汽"指烧汽油,这个前提已经消失。真正的定义应该是"电动的、智能的、移动的私人空间"。当它足够便宜(10万元)且能自动驾驶时,每人可能拥有多辆,分别作为移动书房、储物间、卡拉OK房。这一重新定义打开了完全不同的商业想象——它竞争的不再是出行工具,而是私人空间。
极限制造:电池的真正护城河
曾毓群与倪军的对话揭示了宁德真正难以复制的壁垒:不是资金,不是厂房,而是PPB(十亿分之一缺陷率)级别的制造能力。一百万辆车、每辆一百个电芯、每次上千次充放电,意味着万亿次操作,万分之一的问题就会造成严重后果。从六个西格玛(百万分之3.4缺陷)跨越到七个以上(PPB级),不是靠投钱就能解决的——这是一个需要长期工程经验积累、深度产学研协作才能突破的"极限制造"问题。
倪军的加盟逻辑:儿子的"忽悠"与事业的召唤
倪军自述加盟宁德的过程颇具戏剧性:2016年主动联系曾毓群寻求合作,第一次见面后回美国过圣诞节,儿子(MIT工作)告诉他想换一份对气候变化有帮助的工作,已不吃牛肉、卖掉燃油车换了纯电。这次对话让倪军意识到动力电池不只是一个行业机会,而是一件有意义的事。他将加盟的判断归结为三点:这是"极限制造"的真正挑战,做了40年制造才发现这个行业坑有多深;曾毓群想做的是改变人类依赖化石能源的模式,不只是做生意;平台足够大,值得一试。他全程没有提物质激励。
对年轻人的建议:深刻胜过广博
曾毓群给有志于投资的学生的建议:先去企业积累经验,但不是随便待一两年,而是要把某个行业真正研究透。沈南鹏的呼应是:未来七成车企来自中国,产业链向中国聚集,这不仅是国产替代,更是中国创新实力形成替代的窗口期。对工科生的底层建议浓缩成一句话:电池易学难精,是个苦活、累活、需要专注的活——这既是对电池行业的描述,也是对任何想在制造业真正做成事的人的告诫。
沈南鹏 00:00
今天我们交大能请到在中国制造业里成长为世界级公司的CEO和创始人来交流,很难得。其实回到学校参加活动,我比在外面参加活动要焦虑一些。原因是学校活动总会标出你是85级、90级还是95级,而在外面参加论坛通常不提这个。所以我今天一看,有85级的,还有95级的,就感觉自己浪费了很多时间。
沈南鹏 00:45
不过我最近倒是有机会经常采访一些企业家领袖,包括两周前和凯雷的David Rubenstein,上周在我们自己的年会上和李飞飞交流。所以我也在提升自己的采访能力。今天已经是第四、第五场了,能力有所提高。我感觉以后如果投资做不了,也许可以做主持人。我和曾总在政协同一栋楼里,最近这一两年基本上也出不去,所以有很多时间交流。但今天回到交大,我想先问问曾总:请你展望一下,十年后,如果全世界有1000辆在路上跑的汽车(不是新增,是存量),里面有多少辆是电动车?凭你的感觉。
曾毓群 01:55
十年后,全世界的存量汽车也包括在内?
沈南鹏 01:59
对,我们拍张照片,把上海、巴黎所有地方都算上,一共1000辆车里,大概有多少电动车?
曾毓群 02:08
400辆左右。
沈南鹏 02:10
这400辆里,有多少辆装了宁德的电池?
曾毓群 02:16
这是个机密。不能讲。
沈南鹏 02:18
我本来想问你十年后宁德的市值是多少,我相信那时应该过万亿了。但这个数据也不能讲。那么你期待在电池行业里,宁德大概能占多少市场份额?说个区间。
曾毓群 02:39
我并不想把自己纯粹定位为电动车电池制造商。电池装车是我们的基础,但我们有三个方向:第一,是以动力电池为核心,替代移动式的化石能源,不管是车还是未来的机器人,只要移动就需要高效的电池储能。第二,希望在储能和发电领域,尤其是新型太阳能电池方面,替代固定式的化石能源,比如整天烧煤的那种。第三,是在特定领域推进智能化和电动化的结合,比如矿山,从挖矿到运输全部实现智能无人电动化,可以节省成本、减少排放、保证安全。所以,你问我2030年电池能占多少市场份额,这要看我们努力,也看我们和交大合作得好不好。合作得好可能占百分之五六十,合作不好说不定公司都不存在了。
沈南鹏 04:47
你提到和交大的合作,我去年看到一个新闻,还没来及问你:你和交大成立研发中心,具体要做什么?我感觉这是非常好的产学研结合。具体会在哪些方向上合作?
曾毓群 05:03
基本上还是围绕三个方向。一个是极限制造的工程化能力,在智能制造上会深入合作。做电池一开始觉得不难,实验室里做出一个电池来都很高兴。但电池是危险品,当规模做到极大,比如一百万辆车,每辆车一百个电芯,就是十亿个电芯,再乘以上千次的充放电,就是万亿次级别的操作。这时只要出现万分之一的问题,影响就很大。我们以前的制造水平在六个西格玛(百万分之3.4缺陷),现在要做到PPB(十亿分之一)的水平,从六个西格玛提到七个以上。所以我们需要倪老师(注:指倪军教授)帮忙,想办法实现极限制造。电池易学难精,要真正做好不容易,是个苦活、累活、需要专注的活。所以和交大的合作很重要,合作不好公司可能不在,合作好就会很好。
沈南鹏 07:10
我也看到了这个消息,倪教授加盟了宁德。今天倪教授应该在吧?我一直想问你,你是怎么邀请倪教授加盟宁德的?我和倪教授几年前也见过,他不仅在学术上有建树,也做产业化。你是怎么说服他来宁德的?
曾毓群 07:36
我怎么“忽悠”的不重要,等会儿请倪教授说说他是怎么被“忽悠”的。
沈南鹏 07:44
确实,怎么吸引这样的人才?宁德当然有大量工程师,但你在其他城市也有研发中心。电池这事不好做,怎么能吸引顶尖人才加盟?
曾毓群 08:03
人才看重几个方面:第一是平台。在宁德时代工作,有机会接触到全球电池界最挑剔、最领先的客户。比如,你可以和特斯拉的CTO、和斯坦福毕业的优秀工程师面对面开会、一起做项目。对年轻人来说,这种成长机会不容易。第二是经验和数据。我们积累了大量的电池和材料数据,在宁德工作就能接触到,并有机会用起来。第三是待遇。公司上市了,股票期权也不错。我们提供的是一个奋斗平台,既为人类新能源事业做贡献,也为员工的精神和物质福祉提供支持。精神上,是希望证明中国人能在新能源行业做到世界第一,为人类做出贡献;物质上,待遇也要跟上。我们讲,做点事,赚点钱。
沈南鹏 10:02
精神和经济两方面都要有。说到电池行业,必然说到电动汽车。我上周参加了一个私密的企业家活动——华夏同学会,后来照片流出了。今天在座的理想汽车的李想也在。当时会上有小米、理想、蔚来、小鹏,还有比亚迪的王传福。他们自嘲说,现在有五家造车的,还有很多想造车的,包括华为、苹果等等。现在看来想造车的人很多。全世界到底能容下多少家车厂?这确实是个大问题。他们五家在想,十年后、十五年后,自己还在不在?是不是还是最好的?能不能成为全球前五?我感觉你的位置比他们让人羡慕。在你的世界里当然也有竞争对手,比如松下、LG化学等,但总体上你处于非常领先的位置。你还会有什么焦虑吗?他们可能都很焦虑,雷军表面不说,我相信他很焦虑,因为那么多人要造车。
曾毓群 11:50
聪明的人焦虑比较多。我们团队比较“笨”,因为我们是搭台子的,搬砖打基础的,他们是在台上演各种戏。刚才我和沈亚楠校友也聊过,我和这些车厂的老大都很熟。汽车是个大行业,既是一个出行工具,又是一个智能终端,上面有很多想象空间,可以用互联网思维去做差异化。他们都想把别人淘汰,成为那个最后收割平台利益的公司。所以他们竞争会很激烈,最终会产生非常伟大的公司,但不知道谁能胜出。对我们来说,就是搭个台子,搬个砖,让他们在上面跳舞。我们是被需要的对象,所以生存会比较好一点。
沈南鹏 12:58
对。从去年下半年开始,全球很多地方都出现一个词:产能紧缺。半导体是这样,电池也是这样。所以我要问你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:已经造车的和想要造车的,当这些人都来找你要电池时,你怎么分配?僧多粥少。就像今天中兴通讯、中芯国际可能也面临类似问题。如果小鹏、理想、蔚来三家都问你要电池,但你的产量今年就这么多,你怎么分配?
曾毓群 13:52
校友是个考虑因素(笑)。
沈南鹏 13:55
是需要多跟你喝酒,还是多去几次宁德办公室?怎么才能拿到电池?
曾毓群 14:04
南鹏现在做主持人的水平越来越高,很幽默。其实我的考虑很简单,我不去猜哪个车厂能做多大。他们都很厉害,都比我聪明。所以我们不敢赌他们,我们只希望他们对自己有信心。通常我们采用的办法是:好,那你就包生产线,不是包一年。你今年要,那明年、后年、大后年、五年、十年,你到底要多少?你说要100个GWh,那对不起,你能不能付钱把生产线买下来?我给你盖厂房,帮你生产。Cash is king(现金为王)。
曾毓群 14:45
是现金,也是你的规划承诺。当然,现金为王。
沈南鹏 14:55
所以看来大家要找曾总要电池,就得准备好现金。
曾毓群 15:04
我看到很多车厂对自己有信心。有信心就会规划好,下决心说这三条生产线我包了。如果我卖不掉,或者我提前付钱买生产线,你帮我生产出货。这就是一个很大的信心信号。合作形式各有不同:有的说,我没那么多现金,那就谈长期合作。比如你每年产量波动在正负15%以内,大家相安无事;如果低了,我补你多少钱等等。形式多样,但没有资金承诺的合作是不认真的。
沈南鹏 16:03
听明白了,关键还是现金承诺。那我们聊聊产品技术路线。你怎么看三元电池和磷酸铁锂?我相信很多人问过,但今天这个场合我还是想问问。你感觉三四年后,这两条路线大概会占多少比例?
曾毓群 16:29
三元电池也好,磷酸铁锂电池也好,我们属于苦孩子出身,焦虑惯了,所以西餐也做,中餐也做,什么都做。我们基本上不能偏科,全产业链都做。目前来说,随着充电桩越来越多,续航里程就不需要那么长了。所以磷酸铁锂电池的增长会非常快,因为它比较便宜。真正开过电动车的人,反而不太焦虑续航。所以比例上,磷酸铁锂会逐渐增加,三元的百分比会减少。但高端车需要长续航、高能量密度,三元电池还会长期存在。我记得三年前有人问我,说做磷酸铁锂的供应链不做了,没生意。你看,那时占比80%、90%的人,过一阵子可能就没了。我告诉他们错了,赶快做。听我话的,像德方纳米,就做得很好。
沈南鹏 17:52
这是几年前的事?
曾毓群 17:53
对。我说磷酸铁锂一定有大用,就像人饿了很久,到了交大晚上自习完,想买四个、六个包子,其实只能吃两三个。续航里程也一样,因为焦虑想要600公里,其实200公里就差不多了。
沈南鹏 18:33
这种电池产品结构的变化,对上游材料会有什么影响?
曾毓群 18:41
上游材料供应链会有巨大变化,这都是投资上有价值的问题。镍、钴的用量会减少,但磷酸盐或锂的需求还在。不过,一吨三元材料和一吨磷酸铁锂所用的碳酸锂量是不一样的,所以整个前端会有变化。但老问磷酸铁锂和三元其实不合适,因为真正有研发功力的人不会这么问。未来可能既不是磷酸铁锂,也不是三元,我们有一些新东西,当然现在不能说。
沈南鹏 19:38
固态电池?
曾毓群 19:39
固态电池要真正商业化、上车,我觉得挺困难的。
沈南鹏 19:46
三年内呢?
曾毓群 19:47
五年内我都不敢说。三年、五年内能上车的,大概率不是全固态电池。我最近收到一个消息,丰田在去年的奥运会(推迟到今年)上要展示他们的固态电池车。
沈南鹏 20:06
你意思是,只是展示?
曾毓群 20:09
可以跑,但可能只做两三台。到时候我们中国人可能又会跟风。你要炒股票,就等到那时候快出来了,固态电池概念又可以炒一轮。因为奥运会要摆出来接待领导,说这是日本的全固态电池技术。到时候中国媒体、中国股民欢欣鼓舞,又可以炒一轮。
沈南鹏 20:40
今天在座的有交大做投资的,包括陈光明,都是市场上知名的长期投资人,不会受短期炒作影响。
曾毓群 20:51
长期要抓住短期机会。光明,我知道你们太聪明了。
沈南鹏 20:58
你刚才提到交大包子,勾起很多回忆。你说在交大四年,有意思的是我们同一时间在交大,竟然没见过。当时交大也很大。你在交大最大的感悟是什么?
曾毓群 21:21
最大的感悟是一种很自由的氛围,这是其他学校可能比不了的。自由的氛围可以让很多人发挥自己的个性和优势。我觉得这是大学很重要的一个方面。
沈南鹏 21:42
而且可以自主选课,不用全去上。
曾毓群 21:47
没错。
沈南鹏 21:48
原来是这样。还有什么?
曾毓群 21:53
还有些事就不说了,这么多人。
沈南鹏 22:02
是不是老去华师大?
曾毓群 22:07
心不够诚(笑)。
沈南鹏 22:12
交大四年里,让你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什么?
曾毓群 22:19
除了包子,就是86年去一个礼堂和学长对话。印象很深,一辈子没见过那样的事。
沈南鹏 22:37
其实我和曾总还有一段共同的创业投资人历史。大家可能不知道,曾总第一次创业不是CATL,前面少了个C(注:指ATL)。那时很有意思,凯雷投了ATL,也投了携程,一个是非常有技术的公司,一个是非常没有技术的公司(笑)。我记得我们一起参加过凯雷的活动。你对那段创业的感悟是什么?
曾毓群 23:20
无知者无畏。第一次创业挺好玩的,第二次就不好玩了。第一次创业时不知道水深水浅,就觉得挺兴奋。之前我在一家外资厂打工,做了十年,是世界第一的硬盘企业。那时候看着产品很烦,因为摩尔定律说芯片密度每年增长60%,我们那个记录密度是每年翻倍的。一个硬盘从几十兆做到后来多少太字节,体积越来越小,记录密度十年里翻了一百万倍。但天天看同一个产品,审美疲劳了。所以我决定换一个事情做。
沈南鹏 25:08
所以你就换到了电池。但做ATL时,你搬到了宁德。那个地方想起来工程师招募也有挑战吧?
曾毓群 25:42
不是这样的,ATL创立时还在广东。当时做电池,我根本没学过电化学,我是学船舶工程的。好处是我们对工程有理解,有工程哲学:事物是运动的,运动有规律,规律可以被掌握。首先要建立测量,没有测试就没有眼睛,没有反馈就不会进步。我在外企十年学了很多方法,测试、可靠性都懂。所以做电池还算懂得怎么试错。最大的问题是不会卖。做出来的电池鼓包,不知道怎么卖出去,因为当时市场都用硬壳电池。所以最辛苦的是怎么忽悠别人买你的电池,觉得你的电池比硬壳的好、便宜。
沈南鹏 27:33
今天宁德时代这样的公司,和中国很多领先的制造企业、服务企业一样,都会思考国际化的问题。曾学长有什么布局?
曾毓群 27:52
国际化很重要。我们运气比较好,一开始做动力电池就和宝马合作,它本身就是国际化公司。所以我们的产品可以用在中国的宝马,也可以用在德国的宝马。后来,宝马、奔驰、大众、PSA、捷豹路虎等都希望我们去德国投资。我们应邀请去了德国。但我们比较犹豫的是,德国节奏慢、成本高。他们很多东西按部就班,甚至工程车经过村庄都会被村民堵路,理由是污染环境,然后要和地方议会开会,罚款或捐款才能通过。效率很低。
沈南鹏 29:26
那为什么特斯拉也愿意去德国?你的客户还是很多。德国有人才和供应链的先进性,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办?
曾毓群 29:46
我们去那里主要是为了服务客户。我们的思维、模式、机制很灵活,适应性强,能理解他们的方式,然后找个方法把事情做成。但德国汽车行业在动力电池方面确实堪忧。这也是为什么资本市场最聪明,把特斯拉的估值搞得这么高,奔驰、宝马、大众、丰田、本田所有传统车厂加起来,市值都不如一个特斯拉。
沈南鹏 30:32
所以理想、蔚来的市值也上去了。
曾毓群 30:36
对。所以大家看好的东西不一样。回到你刚才说的华夏同学会,你们每个人观点可能都不同。但如果还是全球化的黄金时代,大家真正搞贸易不搞政治,未来十年可能真的不会剩下十家车厂。
沈南鹏 31:00
会像手机行业一样集中。
曾毓群 31:02
对,像智能手机一样,苹果、三星、华为、OPPO、vivo、小米,没几家了。如果电动汽车、智能汽车也这样发展,如果没有国家保护,纯粹按市场化竞争,可能也就这么几家。一个手指数得过来的玩家,所以大家拼命跑。
沈南鹏 31:32
那我问一个问题,跟你没有直接关系但也有关系。假如十年后剩下十家,或者十五年后剩下十家,这十家里有多少家来自中国?
曾毓群 31:45
我觉得70%会来自中国。
沈南鹏 31:51
看来我们对中国的未来,对制造业这颗掌上明珠还是充满了信心。
曾毓群 32:01
创业公司确实在美国和中国最适合。美国有特斯拉,我最近和Rivian的创始人谈得也很好,他们很有激情,思路也对。我觉得这两个国家对于创业、对于未来的新制造、智能制造是最有机会的。
沈南鹏 32:32
看来曾总的意思是“1+9”(一家美国,九家中国)?
曾毓群 32:38
他们都是我的衣食父母,都是客户。我们提供让他们跳舞的平台,我们是砖头。
沈南鹏 32:46
最后,时间差不多了。最后一个问题:你确实代表了中国制造达到全球领先水平。交大工程很强,你对今天在交大、有志于把中国制造推向未来50年、100年,推到全球更高高度的工程学子,有什么建议?
曾毓群 33:13
到宁德时代去(笑)。
主持人 33:17
谢谢。谢谢两位学长。我们还有一点时间给大家现场互动。
(主持人插话)
大家发觉姜还是老的辣。南鹏学长问了好几个我们专业称为“Million-dollar question”价值连城的问题,包括磷酸铁锂、上下游、固态电池等等。一般顾问被问到这种问题,会先表扬你问得好,然后顾左右而言他。今天真的听到很多干货。我们把时间留给在座的各位。
沈南鹏 33:56
我们一定要补充,大家不要发微博、微信。我们都谈到最印象深刻的86年的事。现在请倪教授来解读一下,是怎么被“忽悠”的?
倪军教授 34:47
其实也不是忽悠,是机缘巧合。我大概16年的时候,很多朋友说,倪教授你做了这么多年科研,是不是可以把成果转化,对产业产生真正价值。我说好,怎么做?他们教我怎么做。16年我们在杭州创建了一个基于智能制造、大数据、人工智能为工业服务的小企业,进入过核电、烟草、硅胶等行业。我们想下一个领域在哪?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动力电池、储能电池。我们就主动联系,说曾总,我们是不是可以合作?交流后发现,曾总不是只想做一个简单的行业,而是想做一番事业。第一次见面后我回美国过圣诞节,我儿子跟我说他准备换工作。他在MIT工作得很好,但他说想干一番对气候变化有帮助的事。他已经不吃牛肉,把车卖掉换了纯电EV。他给我讲了很多。后来疫情后回来,我们第二次见面,我就跟曾总说,我越来越觉得动力电池潜力巨大。从制造角度来讲,这是“极限制造”。我做了40年制造,从78年到交大学制造,40年后我发现这是个非常难的行业。肯定有很多人跳进去做,但坑很深。做得好,才能长期供不应求。不是说投资投不起,也不是建厂建不起,而是谁能掌握PPB级别的制造水平,这才是真正的挑战。所以我说,我想试试。我们俩一拍即合。他想做的是改变人类依赖化石能源的模式,这个事业很有意义。他这个平台也很好,我就来一起试试能不能做点事。所以我们就这样,互相有缘。
沈南鹏 37:22
大家发觉,忽悠人和被忽悠的人想的完全不一样。忽悠的人讲精神、讲物质。倪教授一句没提物质,第一是被儿子“忽悠”了,第二是“I want to try”,找到了一个能让他尝试真正有意义事情的平台。这才是人才真正的动力。好,我们响应号召,接下来的内容不发微博微信。现在给大家提问时间。
观众提问1 38:16
我是集成电路校友分会的秘书长。沈总他们投资界对集成电路很热,新能源行业对集成电路也很重要。刚才几位年轻教授也提到产业链和集成电路的关系。我和中汽创智在南京的首席科学家有过沟通,他们有一个概念:未来新能源车可能只有几颗大芯片,一颗管驾驶,一颗管座舱,一颗管通讯,周围有些小芯片。我想请问沈总和曾总,你们对新能源车未来电子和集成电路发展方向有什么设想?从客户需求端和投资端有什么想法?
沈南鹏 39:17
我感觉智能化和电动化是汽车未来两个重要方向,它们引发的部件革命是相互交织的。芯片的演变可能不止三颗,比如多媒体可能也有变化。另一个背景是,自动驾驶还未完全落地,这可能是智能化最重要的应用。今天在座的前几位都在做相关软硬件,这是最值得关注的。另外就是国产替代。背后的逻辑不能仅仅是为了国产化而替代,那可能商业价值不大。但如果按照刚刚曾总的预测,未来十家电动车企有七家是中国企业,产业链必然向中国聚集。中国的芯片公司就有机会利用这个产业链机会训练自己,实现替代。这不仅仅是国产替代,更是中国创新实力形成的替代。谢谢。
曾毓群 41:17
我不太懂汽车电子架构,请教过不少人。基本上大家想到的就是自动驾驶、座舱娱乐、底盘域控制。目前最高级是域控制,比如Model 3。未来会怎么演变,各有各的看法。我觉得这可能取决于成本和实际需求,做到域控制可能就够了。但我最关心的是,今天已经不叫“新能源车”,而是“智能电动车”。智能化比电动化还重要,两者结合。有些人说这已经不叫“车”了,应该叫新的东西。以前“汽车”是烧汽油的车,这个“汽”字要去掉。“车”是运输工具,马车也是车。从哲学角度看,这个智能电动的终端叫什么?四个轮子不一定就是车,它最明显的特征可能不是车了,可能是电影院,可能是可移动的办公室。重新定义之后,大家想象一下,商业机会和技术路径会是什么样?空间就更大了。有人说是智能电动移动空间,做空间的事情,办公室做办公室的事情,甚至今天有人说的移动卡拉OK。你想想看,什么奇葩事都可以做。
沈南鹏 43:37
好,我们有请下一位。
观众提问2 44:31
我说一点感悟。前段时间看到林校长参加两会时和总书记对话,提到疫情实际上是个大考。今天我们做企业的、交大毕业的、做投资的,可能都有同样感悟:在这种大背景下,怎么把中国制造做得更扎实。交大今天校庆,讲“爱国荣校”。今天选择了新能源和汽车智能产业这个话题,是个很好的抓手。我的背景和陈总差不多,第一份工作在708所,学船舶动力。后来在日本住友商事工作过,90年代看着他们的汽车工业,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达到。后来也做装备制造。最近加入了一个新能源汽车品牌叫“天际汽车”,是原来上汽大众团队出来的。剧透一下,说不定理想知道,我们可能在第二梯队里也会步你们的后尘(笑)。我们产品已经出来了,工厂也是自己设计的。就是想为中国的工业化高质量发展、制造强国夯实基础。作为校友,也投身这个产业。曾学长刚才说未来十家至少有六七家是中国的,我赞同这个想法,谢谢。
主持人
我发觉同行不为难同行。永敏根本没问问题为难同行。我们把问题交给谁呢?其实南鹏学长问了2030年车是什么样,但我们忽略了一个小问题:2030年真正买车的可能不是我们,而是坐在后面的年轻人,但他们可能根本不买车了。我可能天天宅在家,不需要交通工具。我们能不能请在校学生挑战一下大咖?
观众提问3(学生) 46:57
曾总您好。您刚才提到工程哲学,包括之前说的工科思维,也是从哲学角度出发。我虽然是工科学生,但对形而上的东西挺感兴趣。我想了解一下,您在做一个决策,比如事业上的重大决定时,是否会从底层逻辑出发?还是已经形成思维模式,通过根本的方式分析问题?
曾毓群 47:34
你的问题很大。决定分很多种:个人生活、企业投资、技术方向、具体项目。你问的是公司战略方向的决策,对吧?这说到底还是靠每个人的积累和洞察力。中国古诗说“不畏浮云遮望眼,只缘身在最高层”。身在高处,信息充分。今天沈亚楠讲的信息、决策、执行、反馈是个大循环。但有时候也可以小步试错。就像打仗,不知道敌人在哪,有人说先瞄准后开枪,我说错了,有时候要先开枪后瞄准。一开枪敌人叫起来,位置就暴露了。所以有时候需要火力侦察。但最终还是要把握大趋势。比如现在有人说汽车将来都共享了,数量会变少,行业不行。每个人都有观点。但我不这么看。我买第一套房子时很没钱,但非要搞个书房,觉得应该有个书房。结果书房买了十年,没进去过几次。人就是这样。当汽车变成一个智能终端,非常好玩、非常私人化的时候,女同学可能放Mickey Mouse、香水,男同学可能把臭袜子扔车里(笑)。它可能是你的移动书房、垃圾房、储物间。因为它很便宜,才10万块。在上海买个书房不知道多少钱。而且它还能自动驾驶,召之即来。所以不仅每人一辆车,有人可能有十辆车,放不同的东西。这就是为什么我要从哲学思考上把“车”这个概念改掉,它不叫车,是个什么玩意儿?是活动的、电动的、智能的、移动的你的私人空间。
沈南鹏 51:13
好的,谢谢。很有哲学的思考。无论你将来买第一套房多大多小,一定要有书房(笑)。后面那位戴眼镜的小伙子。
观众提问4(学生) 51:40
曾总您好,我是交大机动学院燃料电池所的研究生。想请问您,如何看待中国燃料电池汽车的发展?您觉得商业化是否可行?
曾毓群 01:00:47
这个问题我不得不回答了。我认为燃料电池作为汽车动力,在成本上可能竞争不过现在的电动汽车。但氢燃料作为储能的一种形式,其实不错。比如四川水电多的时候,可以把多余的电制成氢(不用像车用那么高的700个大气压,300个就行),然后运输到缺电的地方发电。它是电与电之间的一个介质,因为电池储能运输太贵。但把氢燃料电池做成汽车动力,我觉得系统还是太复杂,不如理想的增程式。如果连增程器烧汽油都不行,要零碳,那氢燃料可能作为增程器。但整个系统还是太复杂,不符合工程哲学里的“简洁”原则。
沈南鹏 01:02:24
好,谢谢。最后一个问题给那边先举手的同学。
观众提问5(学生) 01:02:40
前面听南鹏学长说,以前教务长说千万不要去工管系。我很好奇,作为商科学生,如果以后想从事投资,已经没办法去做工科了,有什么建议?或者说,现在应该着重培养哪些能力和品质?挽回一下(笑)。
沈南鹏 01:02:51
其实这个问题曾总已经回答了:先去企业工作,可以在创业公司或大企业积累经验,然后再做投资。这个回答对不对?
曾毓群 01:03:33
不只是积累经验,是积累有效的、深入的、下过功夫的经验。就像刚才那位高分子材料的学弟,他要把高分子研究透,以后去做投资,分析产业时才会深刻。只有产业分析透彻了,投资才会比别人准确一点。沈南鹏讲得很好,我再补充一点:不是去企业随便待一两年就出来投资。要在企业里锻炼出对行业的深刻认识,不深刻是没用的。
沈南鹏 01:04:33
到了我们的感谢环节。刚才大家发觉没有,从第一场、第二场、第三场,大家分别提到交大给大家最深刻的印象是什么,学到最深的是什么。我们不谈学术争论,我觉得自由的氛围是我最深刻的感受。所以我们完全不按脚本走了,我们要请林校长来说几句。真的感谢这样的自由氛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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